莫获山观海

2018-03-30 22:38  来源:凉山日报全媒体  责任编辑:杨童旖

□昭觉县委宣传部 吉布鹰升

 

在县城待久了,就产生了厌倦,随之而来的是苦闷、烦恼和压抑。这好比县城的小屋就像只笼子,人就是笼中的鸟儿,虽然笼子里不缺食物和水,但总想有一天冲出笼子,向往原野山林,向往自然和天空。我因为这种心情决定在周六天晴时到外面爬山。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东方天际和山地,云雾弥漫。西山,远处山天相接处,灰雾笼罩,而上空露出一方蓝天,莫获山际浮云流动。我要去的这座山,也是属莫获山脉,和我那次登的莫获山是相连的。莫获山脉呈南北走向,它像是莫获山伸出的一只手。但是这样的比喻并不恰当,因为它的形状并不像一只手。那里有一个海子,或者说是个湖泊。彝族人习惯把海子叫湖,或者湖也叫海子。而我觉得叫海子更为合适,显示出这个湖泊的自然魅力。我很小的时候,听过那里有令人向往而充满无限神秘的神话传说,诸如这带山脉有神羊的传说,以及其他种种传说。这么美丽的传说之山地,不去一趟,实在遗憾。

 

我看看手机,时间是清晨七时三分,我从街边买了三个馒头和两瓶矿泉水。我吸取了上次去登莫获山的经验教训,必须要带上食物和水。经历了上次到了山巅时饥饿又口渴的事后,我想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上次是山巅电视台的叔父恰好在值班,为我备了水和一碗面。这次,山上都是我不熟悉的,我可以向沿路村子的住民要,但那实在是很难开口又令人尴尬的事。况且,我想我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即使遇到山里的亲戚。当然我还带了一包烟。我想,在上山的途中或山上可以发给和我相遇的山民。一支烟可以认识一位朋友,可以和族人山民朋友交谈一些与山相关或无关的事情。烟在这种场合未必是坏东西。我穿了一双平底皮鞋,里面没有穿袜子。这样的山行,我不习惯穿袜子。这样更方便在某个山坡驻足休憩的时候,把鞋脱了,在柔软的草上徜徉信步,足在草的按摩里直接和地气相通,对身体不无有益。我喜欢在青草上赤足徜徉微妙的感受。如果不是赶时间,我经过山脉的一个村庄,又穿过了一片退耕还林生长起来的松林坡,在坡上休息时,我可以长时间享受这种微妙的体验。云雀高唱,野鸡的叫声从附近传来,另外一些知名和不知名的鸟在鸣唱,简直是山里鸟儿奇妙的演唱会。苦荞抽出了嫩绿齐整的叶。洋芋长出了茎叶,花朵快要绽放了。

 

由于山坡陡,我走了一个小时左右,身上淌出汗水。我想在垭口或途中的石头稍坐观望一下,但途中没有好坐的石块。沿路的风景显得单调,偶尔出现的树林,里面生长的小杜鹃花已经凋谢。这几年种植的松林,显出了一派生机蓬勃,山雾还在弥漫着。山下的县城和山地,依然笼罩轻烟薄雾,越往高处走去,县城越朦胧。沿路的风景有些单调。一路上,我不时跟下山的族人打听去海子的路,他们都很热心地跟我说,尤其经过那个村子后,遇见的那两位孩童。在县城里,你很难遇到这样的人。山民的纯朴,那是城市所没有的,虽然人们常常将这种纯朴和贫穷联系在一起,以为贫穷而产生纯朴。接近山里莫获海子的时候,山顶薄雾,慢慢散去。

 

海子位于村子的前面,水里生长青草。进村的时候,遇着一位赶牛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我问他,前面那就是莫获海子?他说是。他问我,从哪里来,专门来看这个海,还是其他事?又问我姓氏,在哪里工作和上班?我给他递了一支烟,我们聊了几句。他说他等会儿过来和我聊。然后,我走过来的时候,有两只狗向我狂吠,它们似乎嗅出了我这个城里人的味道。有人看见,但并没有吆喝。我从地上捡拾了一块土,然后快步上前,转了个弯。狗又吠了几声,但并没跟我来。我从海子的北面沿海岸走着,一男人在离海岸的草地上牧牛。我的右手方向,有一块耕地,三个农民在给长出来的洋芋地松土。海子有些灰暗,中间生长着一种绿色的植物,开着白花。海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干净和面积大。海的东岸因为有村人的活动和村子养的牲畜的缘故,使海子甚至看上去有些浑浊而肮脏,但并不影响我的心情。再前面是来自各地的城里人在垂钓。每个人都戴着太阳帽,背着旅行包,包里装了干粮和水等。我跟其中的一位老者搭讪了几句,才知道他们原来就来过此地。微风吹来,波光粼粼,老者把鱼竿举起又投入,一会儿钓上来了一条小鱼。这条小鱼的上钩,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以致他露出了微笑。我不时看海。海里倒映着并不很蓝的天色和流云影,海面处,或泛着波光,或不时泛起涟漪。几只鸭子在海里自由游着,叫声嘹亮,偶尔传来蛙声鼓噪。

 

一老一少赶着十几只羊,朝我这面的海岸走来。到了我这边,把羊一只只向海子赶去,看得出,羊毛刚剪过没多久。老人说让羊洗澡,一是天热,二是洗去羊身上的灰尘。羊扑通扑通一只只跳下去,游了一会儿,又靠上岸。牧羊老人走过去又赶到这边,把羊又赶下去。一次次如此反复。海岸西边的草地放牧着一些牛羊。牧人的吆喝声和彼此说话声飘荡在这片空旷的山地。现在放牧的这片草地原来是海,从周遭来看,可能这里的人,为了放牧或开垦,引海水流走一部分,使海面积缩小到现在这样小,大概只剩下原来面积的三分之一了。我经过的海岸这面乱石嶙峋,石呈灰白色。石上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眼,也许是很久以前地质运动时由于冰水的滴落啃食所形成。岸上的山生长有小杜鹃,以及矮小的青㭎树和另外一些树。我走上这面的山,山上令人注目的是那些灰白的石块。周围时而长满了小时候我在山上经常见到的一种树,它的树根紧紧地扎在土里,枝叶和那些草一样矮小。石块上出现形状不一的眼,有一块上面居然留下的像羊蹄印。我的这种联想,是因为这一带有神羊的传说。这里的族人传说:很久以前,这个海子边常有神羊出没。神羊驾云雾而来,在海子北岸的泉水里饮水,也有人说到这个海子边来饮水,然后又驾云雾而逝,便留下了神羊蹄印。这个美妙的传说,山里人一直把它当真。我把那块石上的两个像羊蹄印的石眼拍了下来,又不时望着眼前的海子,和海子周遭的景致。我把对岸村子的房屋细数了一遍,有二十多户,一样的木板房,除了一间看上去有些特殊,有点像砖房,但外面是灰色的。后来才知道这是村小教室,是用这里的石块砌成的,坚固得让人意外。

 

这里是云雀的天空。云雀的鸣叫,此起彼伏,山地寂静中唯有鸟的歌声。我又上前登去。传说那条神羊走过的路,再上去一会儿便能望见了。在冬天,神羊走过的路子,上面的草和附近的草色有明显的区别,特别在远处观望的时候。但现在的春天并不明显。这种传说即使是杜撰,我也会把它当成几分真实,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一件惬意的事。如果山水没有传说,山水似乎就少了灵性,少了人们对它的造访与情趣。就像这个海子,不仅有神羊的传说,还有说这个海子有灵性的传说。自我记事起,山村里的人们看到久雨不晴,或天晴忽然冰雹骤至时,说这个海子被人亵渎了,因为它对人们给它的破坏不满而以冰雹警示人。这种传说,仿佛是真实的应验,但很多村人都没有亲见。

 

远处的牧人放牧着羊群,他们来自另外一个村子。我想到达更高的山,然而更高的山还在后面。一路上,云雀的啼叫伴我前行。很多土地荒芜,也许土地的主人已经搬离了这片山,也许去了外地打工。这几年,有很多山民不是自己搬到条件较好的地方,就是当地政府在移民,或者全家去了外地打工。我刚才经过小海子东岸的那个村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有几座房屋只留下四壁,成了废墟。联想到村子过去的繁荣和现在荒芜的景象便使人隐隐的伤感起来。

 

沿着一条小路朝北走,路边有石块的时候,我摸了摸这些石块。暗想,它们会给我带来福气吗?即使没带来福气,我也幸福。这里的每块石头比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更漫长,它们在我们之前便见证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山路曾经是无数先祖走过的,如今他们都如烟消失,如露珠蒸发了。我怀旧的民族情结又暗暗生来,但我依然向山头迈着步子。到山头,还有更高的山。这里蓝天如海,我只是山里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四面的山,重重叠叠,莽莽苍苍,绵延天际。过去,山民是足不出山的。而今,他们的后人远足陌生的城市,做着他们所未敢想的事情。后来,我下山的时候,遇到一位年轻人。他住在山后的山里,他问我见到三个人没有?他们准备一起去外地打工。我走过的这座山,前面就是神羊经过的路,我想我是有福的,能够来到传说中神羊出没的此山。

 

听一位牧羊老人讲,他指着前面的一条沟。他说沟里有股山泉,传说那是神羊饮水之地。他们现在饮的就是这股水。我刚下来时,他的牧羊犬,毛色灰黄,向我吠来。我向牧羊人走去,坐在他的身旁,给他发了一支烟。那只牧羊犬,一会儿便停止了吠叫,但我依然提防它。牧羊老人一定有很多故事,我想。确实如此,他给我讲了莫获海子:以前在他小的时候,经常有一对大雁夫妻栖息在这里,在海子边筑窝孵蛋生子,然后每年秋天外地的大雁经过这里的时候,就把它们的孩子往雁阵里赶,跟着其他的大雁又迁徙。那对夫妻大雁,受到这里主人的呵护。这块地盘是巴且家的,我们是他们的奴隶。谁都不能打大雁,是因为如果死一只大雁,就会死一个巴且家的人,或者死一个巴且家的人,就会死一只大雁。所以巴且主人绝不让他们去打大雁。有一次,他从海岸捡来一颗雁蛋。后来,巴且家的主人让他必须把雁蛋放回去。这个故事,因为人与自然的某种和谐与神秘,使我对具有高贵血统的巴且家的人产生敬意。彝族人这样护鸟,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虽然巴且家保护大雁是从保护自家出发的,但不管如何,那个时候,统治这里的巴且家能和大雁和谐相处,足以证明这个故事的确很美。牧羊老人还讲,随着八且家的人搬走,外来闯入者越来越多,那对大雁被打掉了。听到这里,我有些凄然。再后来,大雁就没有来过。那些令我浮想不已的故事如烟在我眼前刚刚出现便消失了……

 

我回到海子边,带着些许怅然而归,那三位从县城来此钓鱼的汉族朋友还在那里垂钓。我不想破坏这里的生态,所以包括我抽后的烟头,我都灭了后放在我的衣服包里。但是,这里像我这样做的又有多少人呢?海子的北岸,刚才和我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小伙子在那里洗衣服。我和他搭讪。我走了过去,我想在他那里侥幸得到另外的故事。我依然向他发纸烟示好。刚才那位牧羊老人讲过的大雁故事,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我们谈话就从这个故事开始。他说:这里有大雁栖息呀。以前也有,现在每年的秋天,一些雁也往这里栖息,少至十天,多至一个月。刚才听牧羊老人说大雁不再来的时候,我有些凄然。现在倒让我很意外兴奋。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的话?他继续讲:刚才你遇见的那位牧羊老人,他们是爱打大雁的。想来,我不知道那位山上的牧羊老人为什么瞒我说大雁不再来了。或许,如那位年轻人所言,他可能打过雁而觉羞愧吧?年轻人又说,我们这里的人呀,包括那些小孩都该知道保护大雁。前几年,他打工回来,有人说海边有一只大雁,和家禽鸡呀、鸭呀,在一块儿。村里人没人去捉它,没人去打扰它。他用手指着海子东岸,说,一天,那只大雁就在这前面慢慢走来,他的手里有一块圆根。他啃咬一口,放在手里,喂那只大雁,大雁就来啄。他讲到这里,很动情。我当然专注地听着,甚至有些惊讶。继而他神色又黯然,说,那只大雁后来掉了,是在一个雾天,不知道是谁偷走的?可能是外地人。听说被人拿到四开(一个地名距这里不远)以几千元卖了。我和他一样神色黯然。他又讲,我们这里的孩子都是不打大雁的,都爱护大雁,以为大雁能给这里带来吉祥如意。每年秋天,大雁飞到这里栖息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都奔走相告,大雁又来了。大雁是有灵性的鸟,它们一定得到神的护佑。以前,有一年,大雁落在那边牛羊放牧的那个草坡的时候,那时海子已经涨到那里。有个男人,和刚才那个牧羊老人同姓氏,准备用火药枪射击的时候,火药枪反而朝他自己方向爆炸,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又说,听他父亲说,以前因为巴且家的人保护大雁,大雁也会感恩。巴且家有人去世时,大雁会排成队向死者的家点头示哀。它们会懂人意,它们是有灵性的。

 

我在这个叫尔古阿勒的年轻人那里又知道了有关这个海子的四季景象。每年入春四月,北岸的索玛花红艳艳醉了山,也醉了人。海里一种植物开过后,另一种植物又绽出花朵。秋天,海水上涨,而淹没了西岸的草地,另几种海里的植物同时绽放。大雁从异地来此栖息。一些天鹅、水鸭和其他的候鸟也来这里。冬天,冰面上积了厚厚的冰层,一片银白色的世界,好像走进了童话世界。

 

谁来到这里都想把莫获海子保护开发为旅游景点,不然实在可惜。这样充满丰富的神话传说的山地海子,在昭觉的地盘上可谓独一无二。面对海子,我想,当地政府当务之急,是对海岸的村民进行移民,对海子周遭植上树木花草,尽快恢复植被,大雁和其他更多的候鸟自然会到这片湿地来栖息。经过村子,我又不时回望这里,我隐隐约约地牵挂着这片小海子,像个情人似的。

 

下山的途中,和一位去县城赶场返回的彝族老妈相遇。她是那个村里的人。我向她问起大雁的故事时,老人说,那只大雁不知道被谁偷走的?老人一再惋惜。湛蓝蓝的天空,万里无云。